深海来信

退潮之后，礁石上会留下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。贝壳、断掉的渔线、被浪磨圆的玻璃，还有那种很轻的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盐味。

沃雅妮莎坐在最高的一块礁石上，尾巴浸在浅水里，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青。她已经连续七个夜晚来到这里了，等一只不再回信的海鸥，等一句也许永远不会被说出口的话。

那封信是她自己写的。用防水纸，用不会晕开的蓝墨水，写她这些年在茶馆里听见的故事：码头工人赌输了一个月的工钱，隔壁戏班的小姑娘第一次登台唱错了半句词，还有那个总在午后三点出现的客人——他每次都点同一壶茶，却从来不喝，只是看着窗外的海。

她把信折成一条很小的鱼，放进礁石间的水洼里。

"你不该这样。"身后有人说。

是那个客人。他站在沙滩上，西装裤脚卷到脚踝，手里提着一盏很旧的马灯。灯芯烧得很稳，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像一层被海水洗过的薄雾。

沃雅妮莎没有回头。她只是把水洼里的鱼轻轻推向浪来的方向。

"人鱼写信，是很傻的。"她说，"因为海不会替任何人转交。"

"那你还写。"

"写的时候，我觉得海会听。"

客人在她身后的礁石上坐下，离得不近，也不远。马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沙上，一条尾巴，一双皮鞋，中间隔着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沙。

"我明天要走。"他说，"去北边。那里有个更小的港口，没人认识我。"

"嗯。"

"你会继续写吗？"

沃雅妮莎终于回过头。她的眼睛在夜里是几乎透明的蓝，像被灯光照穿的浅海。

"会。"她说，"写到有一天，海终于愿意替我把信送到。"

客人笑了一下，把马灯留在礁石上，起身走了。沙子把皮鞋的声音一点点吃掉。

那晚之后，她依然每天晚上来。

水洼里的鱼已经游走了。但她知道，明晚退潮的时候，还会有新的水洼，新的月亮，新的、可以折成鱼的纸。